這個故事的起點,並不是一場工安事故,也不是一個制度問題,而是一張音樂專輯。
第一次完整聽完林生祥的《臨暗》,心裡浮現的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一種極其私密、卻反覆出現在臺灣勞動現場的情緒――離鄉工作的工人,在一天結束之後,對家的想念、對愛的渴望,以及那種單純卻奢侈的願望:好好休息。那些歌裡沒有口號,也沒有激烈的控訴,更像是一種在夜深時分,對自己低聲說出的生活絮語。那樣的聲音,讓我開始思考:如果要為工人寫一個故事,是否一定要從對抗開始?是否一定要用憤怒來證明他們的存在?
這個劇本,正是在這樣的疑問之中慢慢成形。
突如其來的各種變化和未知
故事背景設定在1990 年代,臺灣第一批捷運工程大量動工的年代,那是一個城市快速擴張的時期,許多基層工人長時間離開家鄉、進入高度風險工地的時代,工班經常以鄉鎮朋友親戚為群聚,花蓮幫、深坑幫等等。
戲劇的開始,以工安事件做起頭,進出於隧道裡的工人們,想為受傷的兄弟爭取更多賠償,一路展開事件背後藏著更大的祕密「潛水夫病」。不過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把重心放在潛水夫病本身有多震撼,或制度有多失靈,我們更想靠近的,是事故發生當下,那些站在第一線的工人,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身體變化、未知的後果,以及接踵而來的選擇。
無數具體而獨立的生命組成
在工安事件發生之後,外界往往很快期待一個清楚的立場:誰該負責?誰該道歉?誰該賠償?但站在工人身邊,我們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更複雜、也更貼近現實的狀態。每個人都希望獲得賠償,這一點從來不需要被質疑;然而,當「希望」真的擺在眼前時,每個人的想法卻都不一樣。有人想盡快拿到一筆錢,回家休養,撐過眼前的難關;有人覺得賠償是一回事,但公司要出面承認錯誤,給大家一個交代;也有人擔心一旦出面抗爭,未來再也找不到工作。工人們幾乎是在家庭責任、同儕壓力與身體狀況之間,反覆猶豫。這些差異,並不是誰比較勇敢、誰比較軟弱。
這正是我們希望透過戲劇呈現的核心:工人不是一個單一的集體,他們是由無數個具體而獨立的生命組成。
去理解每個選擇背後的重量
在創作過程中,我們刻意避免把角色推向過於鮮明的對立位置。因為在真實世界裡,工人並不是輕易走上街頭的人,也不是隨時準備高喊口號、衝撞體制的人。對多數人而言,抗爭意味著風險,而風險往往意味著失去工作、失去收入、失去照顧家人的能力。錢很真實,社會很現實。他們的沉默,並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了。
我常思考的一件事是:我們是否給了這些角色足夠的尊重?是否允許他們保有猶豫、退縮、妥協,甚至彼此之間的分歧?因為只有在這樣的前提下,《都市開基祖》才不會變成一種替他們代言的簡化版本。
就像去年9月24日,劇組還在拍攝期間,我們邀請了當年的工人來到搭景隧道,原本被大家說是省話一哥的劉大哥,忽然侃侃而談,說覺得自己是壓氣工法的白老鼠,很無奈,只希望未來大家都要謹慎。他一派雲淡風輕,眼神卻透露出為何最後願意走上街頭的憤慨。
讓人重新看見工人的多樣性
本劇最終並不是關於一場事故如何被定義,而是關於人在勞動現場,如何試圖保全自己、保全家庭,也保全尊嚴。我們希望觀眾在觀看時,能夠暫時放下對立的期待,去理解每一個選擇背後的重量。
讓人重新看見工人的多樣性,理解他們並非不反抗,而是謹慎地承受,並自己檢視自己的工作現況,是不是被妥善的安置,這是《都市開基祖》寫給2026 年的我們最好的職場啟示錄與備忘字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