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票」和「舒芙蕾」,前者是毒品的代稱,後者則是柔軟甜點;放在影集《郵票與舒芙蕾》的片名裡,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選擇。故事從青少年毒品議題出發,交織校園霸凌、階級迷惘、緝毒黑幕與情慾糾葛,也把鏡頭拉回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一個人,為什麼會需要毒品?
成癮的背後是難以填補的匱乏
導演鄭芬芬的起心動念,來自一次田調經驗。她曾聽退休警官談起,一名小學二年級學生竟參與販毒,深入調查才發現,孩子並非來自犯罪家庭,而是毒品市場早已悄悄往校園「向下扎根」。為了這部作品,她花了約五年時間,透過保護官、護理師等專業人士的訪談理解青少年用毒者,反覆看見同一件事:許多成癮背後,都有某種難以填補的匱乏,可能來自家庭、愛情,也可能是人生找不到出口。
於是《郵票與舒芙蕾》不只談毒癮,更想追問的是:如果毒品只是症狀,真正需要被處理的,會不會是那個讓人想逃離現實的缺口?
每個人在努力填補心裡的缺憾
《郵票與舒芙蕾》裡,會讓人失去控制的從來不只有毒品。酒精、性愛、名利、刺激與求關注等等,都可能成為逃避現實的方法。婚內失戀的少婦酗酒麻痺無望的感受,視毒如仇的緝毒警察搏命對抗負罪感,外遇上司的寡婦為愛卑微到塵埃裡,渴望親情的少女為利涉毒,賣毒害人的藥頭也用毒愛人,上流階層的富人律師玩弄制度與人命,學霸少年則視規則為無物;這些看似走在不同人生道路上的人物,其實都在努力填補心裡的缺憾。
陳意涵飾演的楊曼茹,曾是對生活、愛情與夢想充滿憧憬的鋼琴家,婚後卻在妻子與母親的身分裡逐漸迷失,最後依靠酒精抵抗失眠與失落。天心飾演的蘇佳靜則是另一個被「愛」困住的女人,丈夫過世後,她將對被愛的渴望寄託給有婦之夫,想抓住失去之後的依靠,卻也讓母女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林奕嵐飾演佳靜的女兒張凱希,在面臨失去父親、母女關係失衡後,一邊恨著母親,卻又一邊想保護母親。這三個對愛都有所匱乏的女性角色,因為對愛的渴求,誤觸了毒品。
懷秋飾演的王飛鵬看似擁有成功的事業與美滿的家庭,卻因親緣關係淺薄而執著於名利,用毒品結交權貴;林子閎飾演的 Luca 則是被黑道組織網羅、將毒品推向校園與青少年的骨幹藥頭,用毒品謀前程與親密關係。劉修甫飾演的佑平則是另一種極端,他擁有優渥的家世背景、高智商頭腦與溫文謙讓的外表,讓人想像不到的卻是他把提供毒品給有需要的貴族學生視為遊戲與調劑。這三個分別用毒品證明自己的存在感的人物,也讓故事拋出一個更不舒服的問題:如果一個人什麼都不缺,卻逐漸失去對他人的同理,等到我們發現那些最基本的人性價值已經被遺忘,是否就太遲了?
最討厭的人成了彼此的舒芙蕾
最初,凱希與曼茹是對彼此都危險的存在,凱希是帶著報復母親外遇對象的目的接近渣男元配曼茹,沒想到相處的過程中,凱希從曼茹身上得到渴望已久的母愛,曼茹也透過凱希,重新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兩個同樣在家庭關係裡感到孤獨的人,最後竟從彼此身上得到慰藉,成為忘年之交,她們的關係,成為「舒芙蕾」最具體的意義。當人生因匱乏而不斷下墜,有沒有可能出現一個人、一段關係,讓自己重新找到支撐下去的力量?
張孝全飾演的警察陳啟明,人生在不斷的失去當中,他失去初戀、父親,也失去最好的警隊夥伴阿泰,都是因為毒品。這些無力挽回的創傷感始終伴隨著他,但也幸好警局那些和他並肩作戰的第三小隊成員,讓他的創傷不致於完全擊垮他。這群警隊夥伴理解他、支援他,他們共同辦案、一起面對危險,也成為彼此最堅實的後盾。夥伴的存在,像是在提醒觀眾,很多時候,人真正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句「你應該堅強」,而是有人願意站在身邊,讓你知道自己沒有被丟下。
在墜落的過程,我們還有彼此
從毒品到療癒,從底層到上流,從死亡到青春,《郵票與舒芙蕾》寫的其實是一群正在尋找出口的人。有人越陷越深,有人用錯誤的方法抓住愛,也有人在失去之後,再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到原本的人生;可也還是有人努力地破繭而出,向陽而生。
鄭芬芬導演在田調與創作過程中,看見的並不只是犯罪,而是人的情感狀態。這部戲沒有急著替所有人判斷對錯,也沒有提供一套標準答案,而是試著呈現,當一個人正在迷失、墮落,甚至傷害自己與別人時,比起定罪與圍堵,理解、療癒與陪伴,是否可能成為另一條出口。
也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要求一個人有多堅強,而是在他不夠堅強的時候,身邊還有人陪伴他;當人生碰上過不去的關卡,能不能被一個人接住,也許就是走向「郵票」或「舒芙蕾」的最關鍵差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