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觀點《五輪物語》

一場尚未結束的古老搏鬥
紀錄報導▎文╱吳米森(導演)▎公視7/16週四22:00播出
紀錄觀點《五輪物語》

提起本片的緣起,遠到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那是近乎隔世的記憶。

「奧運城市」原是當年攻讀博士的論文題目,從文化襲產的視角,研究人(肉體)與城市(空間/石頭)的生活圖式。礙於種種因素,最後換了題目;但「奧運」的想像始終縈繞腦海,揮之不去。後來旅居蒙特婁,在毫無資源、尚未申請任何資助的情況下,決定將這源自研究的構想,轉化為一項拍攝計畫――甚至動員年僅 13歲的兒子,加上一位朋友的學生:即將就讀大學、英法雙語的魁北克在地女孩,組成一支極其克難的迷你游擊拍攝隊。那已經是 2018 年的事了。

已被日常吞沒的榮耀遺址

當時兒子的擊劍教練,恰好也是加拿大國家代表隊的總教練,計劃順理成章地轉為隨隊拍攝 2020 東京奧運;卻因 Covid-19 疫情而導致無限期延宕,拍攝也就此停擺。但始終未能放下那個問題:舉辦奧運的城市,與其市民之間,究竟存在著什麼樣的實質關係?我出生的城市臺北,連第二故鄉紐約,都無緣舉辦過奧運,卻旅居過兩座曾辦過奧運的城市――蒙特婁(1976 年夏季)與溫哥華(2010 年冬季)。奧運的幽靈,就這樣以城市地景的方式,悄悄住進了我的身體記憶:那些場館、那些紀念碑、那些已被日常吞沒的榮耀遺址――在那裡散步、買菜、搭地鐵、騎單車,卻總覺得腳下踩著某種尚未消散的儀式餘燼。

時間來到 2023 年,這題材獲得公視《紀錄觀點》的青睞,拍攝計劃得以重新啟動。只是「競技場」已從東京轉移到巴黎。到了拍攝後期,影片漸漸聚焦:奧運從來不只是體育賽事,它是一場古老的角力――希臘異教神祇的遺緒,與基督文明的世界觀,在每一屆開幕式的火炬與儀式之間,持續搏鬥至今。古代運動員追逐更高、更快、更強(Citius, Altius,Fortius),並非為了金牌或國家,而是為了獻祭諸神;現代奧運,則將這異教的靈魂縫入摩登的衣裳,五輪由此誕生。

七宗罪狂歡盛宴登台稱王

這場角力,在巴黎奧運開幕式上,圖窮匕見。塞納河畔的舞台上,擺設著一場宴席――那構圖分明在召喚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然而,基督的位置是空的。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美學」、另一種信仰的宣告――七宗罪的狂歡,以視覺盛宴的姿態登台稱王。我無意評判那場開幕式的是非,只是無法移開鏡頭,靜默凝視那古老搏鬥的延續。

回頭看「中華台北」――我們已不再是那流著鼻涕的窮孩子,臉貼著別人家的玻璃窗,巴望著擠進這場盛宴。但好不容易混進去了,胸前卻掛著一個彆扭的名牌:「Chinese Taipei」。如今台海局勢吸引全球目光,台灣被推上一個從未預期的特殊舞台。那場古老的角力仍在繼續――這回,我們也上場了。只是,可別像個興奮過頭的臨時演員,還摸不清楚自己扮演的是哪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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